第五章 婚宴
毋庸置疑,港督之子的婚事在一座港口城市应当是一件大事。
从写在安科特市民脸上那种热切的表情中可以看出,他们也热衷于把蒙德罗的婚礼当作了一件大事,尽管在事实上,这位少尉的婚事与他们中的大多数并无丝毫关联。香诺大道的圣何塞教堂里,教区的主教亲自主持了蒙德罗与奥利安娜的简短而隆重的婚礼,市长也受邀莅临为这对年轻的新人祝福。观礼的人群簇满着这对新人走过了整条大道,外地过路的商旅几乎都要认为这座城市是在过着某个古老而沿袭下来的地方性节日了。
蒙德罗父子的社交圈几乎涵盖了安科特的各个社会阶层。大多数的市政官员以及船行富商们都和迭戈·蒙德罗先生有着公务与私人交往,而那些并不高贵但却家境殷实的乡绅们也热衷于巴结这位曾经效力宫廷的港督。而蒙德罗本人则以不拘小节的军人作风则结交了许多地位低微的水手与渔民。因此,在蒙德罗宅邸花园里举行的婚宴上,来自社会每个层面的人物都能在此拥有一席之地。这种略显怪异的情境也使得婚宴现场多了几分有趣,或者毋宁说是有些许滑稽了。
花园的某个角落,身着华丽但俗气的服装的肥胖妇人聚在一起,手中不停地摇着精美的折扇,鄙夷的眼神斜视着不远处正在用手抓食炸鱿鱼的某个穷水手;另一个桌子旁,几个衣着邋遢的渔民们也扎成一堆,有些放肆地讥笑着一个正满脸讪笑向港督陷媚的船商。而此时,婚宴全场声音最为洪亮的人,或是更确切的说,在整个婚宴过程中一直表现得最为亢奋的那个人,则莫过于奥利安娜的母亲——特瑞莎夫人了。在一种莫名的虚荣的支配下,她不自觉但很自然的成为了这个场景下的一名丑角。
特瑞莎夫人的脸有些涨红,这显然是过于兴奋的缘故。在每一个旁人看来,蒙德罗的岳母今天确实过于多嘴了,但遗憾的是,特瑞莎自己却丝毫没有意识到。这个没有受过太多教育,教养也相当一般的乡绅的妻子,坚信今天这是她人生中仅次于自己出嫁那天第二重要的日子。
“关于奥利安娜的嫁妆,我和安立奎先生十分公道的……”她本想说“索要”,但又觉得似有不妥,于是她搜肠刮肚一番,终于找到了个她自认为恰当文雅的词,“……获取了四百比斯托尔。”
“喔……”周围的夫人们一阵惊呼。
其实她们很想克制自己的情绪,并且已经感到刚才惊呼时的失态有些伤了自己的体面。很快地,夫人们再次轻轻摇动起手中的折扇,习惯性的用此来掩饰着内心的某种不平。一方面,她们有些嫉妒,甚至开始怨恨起自己的女儿为什么不如奥利安娜那样貌美。另一方面,她们用自己精明的大脑换算起了这笔不菲的嫁妆该值多少个埃斯库多金币。
“事实上,我和安立奎先生依然觉得有些……”特瑞莎夫人这次想说的说“吃亏”,或许是羞耻的本能制止了她,但她终究也没能再找出个恰如其分的词语,只好跳了过去,“当然,依我看。蒙德罗——我可爱的孩子,应当也是安科特城里最出众的年轻先生了。”
她觉得很有必要恭维一下自己的女婿——作为一种炫耀自己的手段。安科特的乡绅太太们历来就是如此,她们中的许多原本便是乡绅的女儿,又通常在同一个阶级内互相通婚。年轻时,她们习惯了互相比拟彼此的相貌与打扮,待到开始人老珠黄的时候,便又为各自女儿的婚事争风吃错。当然,她们大多或许也称得上是为贤妻良母,但这同样并不妨碍她们沾染上诸如势利,俗气的小市民积习。
“安科特最年轻美丽的女郎理所应当的要嫁给来自塞维利亚最年轻有为的公子。”卡门太太高声的附和着,她极希望这句讨好的话能飘到刚刚走进她余光的迭戈· 蒙德罗先生耳中。
“总有一天,我一定要让我的三个女儿里至少有一个能嫁给塞维利亚的贵族,到时也好像特瑞莎今天这般威风。不,我一定要比那个女人更神气才行!”卡门太太心里暗自发誓,似乎就此便看到了某种希望,顿时觉得心情舒畅许多。她将眼光游离开去,看见港督夫人向丈夫使了一个眼色,蒙德罗先生便优雅的举着他的酒杯,抽身离开宴会的人群。
“怎么了,夫人?”蒙德罗先生温和的问候道。
“也许是我的神经都有些过敏。”夫人抬起头看了丈夫一眼,轻轻地摇了摇头,她的脸上划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愠色,“迭戈,我总是觉得特瑞莎太太……”
夫人没有继续说下去,只是这样把讯息默契地传达给了丈夫。
“索非娅,看着我。”蒙德罗先生轻轻皱了皱眉头以示赞同,然后微笑地望着夫人的眼睛。夫人不高兴的时候,他通常就是这样看望着她,直到她心平气和为止。
“你是对的,迭戈。至少我很喜欢她的女儿——我的奥利安娜。”她幸福地与丈夫对视着,抬起右手与丈夫碰杯,“为我们的孩子祝福吧。”
“各位尊敬的来宾,我亲爱的朋友们。”
蒙德罗用金属的勺子轻轻敲击着手中的空酒杯,他愉快的声音穿过所有人的周围,大家都热切的期待着新郎接下去的发言,现场顿时安静下来。
“今天是我最幸福的一天。在尊敬的神甫面前,天使一样的奥利安娜答应了上帝作我的妻子。我相信这是我人生中最美妙的时刻,幸福此刻就萦绕在我的身边。”蒙德罗看了一眼身边的妻子,她正在用一种期待的眼神鼓励着他,“我的心曾经一直漂泊在蔚蓝的地中海和浩瀚的大西洋上。直到五年前,我才在一次偶然的迷途中发现了自己的港湾。感谢上帝,在海上的十几年里他一直庇佑着我,使我今天终于能在此靠岸。我和奥利安娜已经商定,我要向我的海上生活辞行,我要终身守护我的天使。祝福我吧,朋友们。”
米奈尔和其他水手们一样,先是感到一阵惊讶,随后便立即加入到祝福者们的行列中了,纷纷举起了酒杯。费尔南多先生一时没有缓过神,依然沉浸在某种诧异中。于公于私,他都不愿意蒙德罗离开自己船行的船,更何况,蒙德罗还是港督的儿子。
“哦,我的蒙德罗。你必须想清楚,奥黛丽号可不能少了你这样的大副。”他终于还是忍不住挽留,尽管这样的挽留在此刻难免有些会破坏气氛。
“请相信我,费尔南多先生。克莱芒船长会从他的海员里挑出你想要的人手。依我看,米奈尔他们都是最棒的。因此,您的奥黛丽号上一定不会缺少一位称职的大副,”蒙德罗温存地拉着妻子的手,他此时的心确实已经停靠在了妻子的港湾里,“而我的奥利安娜,也不会缺少她丈夫的爱。”
“是的,蒙德罗。我祝福你们。奥利安娜,我们勇敢的蒙德罗不再眷顾大海了,他从此只属于你。我想整个地中海的美人鱼们一定都在羡慕你。”费尔南多逗笑了在场的所有人,但他自己的心里却有些无奈。
“嘿,小子,看来你要当上大副了。”罗兰轻轻地推了推米奈尔。
婚宴继续进行着,水手们围着年轻的蒙德罗夫妇尽情地唱歌欢笑。即便今后不能同舟共济,他们依然坚信,彼此会是最好的朋友……

